以下节选自范景中《美术史的形状》序言
我不是西方美术史的专家。我至多是一个业余爱好者,我喜爱西方的古典雕塑和大教堂杰作,喜爱文艺复兴时代的绘画和手抄本及印刷本中的精美插图,喜爱伦勃朗,也喜爱凡高的艺术,喜爱它们就像喜爱西方的古典音乐一样。我常常为人类能创造出这样的非凡奇迹而感到震惊,因此我想把自己从艺术中得到的惊奇感和愉悦感传达出来,同时,作为一名教师,我也想把西方美术史研究的视野和境界展示给年轻的一代。
当然,我也不否认我还有一个更大的抱负,在我看来,一切美术史家都是旅行家,旅行使人胸襟开阔,识见广博,他不仅能在自己的熟悉领域,临视旧乡,指点江山,而且还可以进入邻界去吸收清寂的空气,凭高极目,获得喜悦。因此就像人类的旅行没有疆界一样,学术的整体性也不应被人为的界限隔断;就此而言,我认为,不了解中国美术史,西方美术史的研究就会有所欠缺,同样,不了解西方美术史,中国美术史也很难进入美妙的境界。无论如何,不管是哪种美术史,它们都在历史中显示出一个共同的价值,那就是使我们获得了高度文化修养的那种古典文明的价值。因此眺望西方美术史,尽管是迢遥的远望,也无疑有助于我们在中国美术史的范围内开拓出更广阔的领域,达到某种更精湛的程度。
我理想中的美术史与越来越制度化、经济化和时尚化的学术工业式的美术史截然相反,我认爲,它应是专业的学术[Wissenschaft]和普及的教化[Bildung]的结合,博物馆的活动和大学的教学的结合,鉴赏家[Kunstkenner]的实践和美术史家[Kunsthistoriker]的探索的结合;它不仅体现知识的整体性,而且也体现人性的整体性。这就是我所想象的美术史的形状,这也许是一个脱离现实的梦想。
我始终强调,我不是一个有学问的人,而是一个愿意终身学习的人。我觉得,对知识不是求全就是虚无的态度,不仅不现实,而且也不合乎情理;况且,也是更重要的,我还可以学习。也许,业余爱好者的一个优势,就是他对他的工作充满了乐趣。我总是想,我们不只是生活在物质世界,我们也生活在道德世界,尽管这一世界常常被势利世界、被阴暗世界所包围,然而能从这种道德世界一瞥慰人情怀的光辉,哪怕是小小的一束微光,我们也会感觉出人生的价值和美丽。
与那些自视甚高的专家不同,这是自尊和谦卑的流露,是一种简单事实的表述:承认自己所知甚少,而未知又何其之多。因此,他轻视那种在见解上以权威自居的自命不凡,而代之以平等交换意见和乐意向他人学习的态度,乐于倾听别人批评的态度,尽管承认错误往往是艰难的,甚至是痛苦的,但这种态度不仅帮助他增长知识,而且帮助他认识到他的精神正在成长,从而显示出道德和理智的责任感。这就是我向往的襟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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